中国男篮的历史上有哪些遗憾?

本篇回答来自 9 月 3 日知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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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可,公众号:安可的五维口袋

1986 年,西班牙刚加入欧盟,南非又一次入侵安哥拉,HBO 神剧《切尔诺贝利》的原型在乌克兰爆炸,崔健的一曲《一无所有》带着北方人独有的豪爽、愤怒和黄土式的厚重唱响中华。那年盛夏,20 岁的宋涛随队远征西班牙。他带着和那副瘦长体型不相称的精干和迅猛,起跳时让防守人只能瞧见鞋底,四肢延展开来,总能让人联想到一些别的生物:蜘蛛?螳螂?大洋彼岸的 NBA 里那个和他相似的人物刚和伯德夺了冠,正是大名鼎鼎的麦克海尔。

12 强晋级赛对波多黎哥,他奔跑着切入、在禁区护框、把汗水浸进被风刮起的中长发,那场他 28 分 9 篮板 3 封盖,顺便贡献单场七记扣篮率队晋级入围,赚到亚特兰大球探的青眼有加,一直把球衣和合同送到国家体委。一年后,训练中宋涛在回防追帽中撞到了队友的身上,落地时,就只余下了半边完整的膝盖和有着十几块断骨。

NBA 历史上首位签约的华人,足以担任一代球员领军者的天赋之门,合上了。

十年之后,中青队的 17 岁后卫金立鹏以高中生年龄入选辽宁队然后进军职业联赛,领着中青队叩响亚洲青年竞标赛之门。那年,《新闻联播》在半年内连转三台,大洋彼岸的迈克尔 – 乔丹刷新了历史第一战绩,桌子上转动着王菲的唱片,报纸上印着克隆羊多利,金立鹏带着桂冠入选亚锦赛第一阵容。和他同获殊荣的少年叫做王治郅,撑起了之后中国篮球的半边天。

每个人都在赞扬金立鹏的沉毅刚决、球风华丽,都各自默许他会撑起 94 一代老去后的中国后卫线。一年后,18 岁的金立鹏在一次感冒中被查出心肌炎,之后被迫在职业球员最重要的上升期离从辽宁退役,重新攻读国际贸易,零碎的打一些校级联赛。浪费了自己黄金五年的金立鹏在 02 年重回赛场,之后又在 CBA 卷走了 4346 分 793 个篮板和 701 次助攻,54.5%命中率和四成三分的场均 15 分。

如果金立鹏在中青队归来后完整在辽宁打完了 1997-2002 的时光?如果如果一路成长的金立鹏在自己 28 那年和姚明一道征战鸟巢?这道门关上了,无人知晓。

这两件事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但当然不止这些。

中国的弗朗西斯因为急性肾衰竭最终化作了张庆鹏口中一声“翔子当年篮球打的多好哇”的一声嗟叹;得分、篮板、助攻、封盖、抢断以及命中率全部在三年级迈入前十的徐咏,生涯被脊柱中央骨肉瘤横空腰斩;篮协、德怀特和勒布朗等人的资助和关怀没能帮王屾跨过排斥反应,把两届国青队队长永远留在了骨髓移植的地方。

哪怕是那些成功打出来一路站在万人之上的:

王治郅不归风波下个体的挣扎和焦虑;胡卫东与达拉斯和奥兰多错身而过的遗憾;科比都追不上的陈江华最终没能越过伤病的联防;2009 年的休斯顿镀火流光,斯台普斯花园王者归来后的欢呼响彻赛场,媒体们都轻声许下关于历史和传奇的承诺,然后,一声骨裂把还没完成的一切都留在了梦想的温床。

有时候,我会觉得中国篮球是一整部拼搏的遗憾史。滞后的训练方式、近年来才逐步健全的医疗保障福利和选拔置措,再加上相对不算出众的爆发力和弹跳,天才们前仆后继耕种蛮荒。但要么戏剧性的折在出师未捷的病房,要么在“君生我未生”的遗憾下迎来送往,那些在人浪命海里闯出来的,又搁下了一身大时代下个体被迫决策的无奈和命运节点上无数巧合构成的遗憾。

不止个体,团队也一样。

1994 年黄金一代外线纵横世锦赛时,胡卫东潇洒灵秀,浑圆一气,带着坐地扬手一抛式的泼墨神话范儿;郑武妖冶跳脱,浮光掠影似的在球场上穿梭,一停一收,就把招式细密的像西湖水一样兜出去泼一圈;孙军诡诈绵韧,独具着一种“今儿大爷我就是要看你们对我无可奈何”的嬉笑玩闹大爷感,能蹭分,够油画;更不用说刘玉栋的锋锐刚坚,一往无前的战神范儿了。

非要加点类比,倒不是说技术细节与特点,而是从风度和气质上找,胡卫东有点像库里混合上伯德的骚浪随意,任性;郑武是有点妖刀的跳脱结合哈登的精密,然后混上一点雷吉米勒式的血气;孙军是丹特利 + 皮尔斯又莫名揉上了一点麦克海尔的老大爷感;刘师长则是科比韦德式的锋利。

那会的八强中国,外线们,无论是后卫还是侧翼,人球结合、射程、传球和突破,都有灵气、敢决策,任性外加自信。球队风格则有点 8090 年代掘金的意味——用天赋奔走,刷速度,抓外线,找转换,甚至奔放的投追身对攻。但唯独可惜,坐拥这么多神射和持球创造人,偏偏没有一个流利可靠的挡切体系,没有内线稳重踏实的终结和禁区优势,没有顶尖的外线压迫和轮转细节。

新世纪后,08 年算一个高峰。大郅姚明轮番掌总儿,内线终结好、具备轴心威慑和禁区破坏,锋线虽然没有 90 年代男篮那玄妙灵活,但硬度足、防守好,恪守本分不越界。后卫线上稍微逊色,天赋锋利但失之莽撞,但总体的套路风格,简直有点像 90 年代的掘金变身尼克斯。阵地战、降速、磨攻防细节、拼体力硬度,一回合一回合粘缠着对手撕咬磨牙,战术细节和防守施压,是顶尖的了。

那,如果 90 年代的班子和 00 年代的人马和一下,取 90 年代的任性、飘逸、射程、持球灵感、还有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再组合 00 年代的硬度、血气、沉稳、内线统治与篮板,以及阵地战那份锱铢必较的严谨坚韧……

君生我未生,错开了。

因为遗憾多,磨折多,催打和折腾多,所以中国篮球也真不怕折腾。四大文明古国至今只余华夏一门,九州倒也不止灭亡一次,却唯独能留存今日的原因,也就是够顽强,不怕折腾七个字了。

2002 年世锦赛,中国人骄傲的黄金一代坠入泥坑。刘玉栋失去锋利,投篮空间都被罩的严实;胡卫东丢下稳定,倒是偶尔还能用灵光一闪做出贡献;再加上人员变迁,那一代人骄傲的任性、挥洒、天赋、轻巧奔走和开合,尽数淹没再对面的体型、高度、阵地战防守和算计之中。那阵仗不像是披甲对砍力尽不敌,倒像是邹市明对上迈克泰森,轻量对上重量,走错了擂台。

于是,中国篮球试,往后试出了 08 的巅峰。

08 年之后,姚明受伤,大郅老去,内线人员厚度出现问题。再加上小球风暴和空间打法席卷世界,重新开始考量外线球员的自主持球、射程与个人突击和创造,然后又是漫长的六年低估。09 年大比分败走伊朗;隔年 40 分负东道主土耳其创历史新低;13 年无缘亚锦赛四强;14 年仁川亚运会排名第五再平中国在亚洲最差战绩。球队里,易建联独立支撑,在重视后卫的时代,中国男篮的后卫线要么是强度上来后过半场都吃力的生手,要么是远射普通,有一身天赋但决策莽撞的青年。

于是,中国篮球再试,试出了至今的重建。试出了如今易建联 + 周琦 + 王哲林坐镇内线,阿不都沙拉木等远射扎实的前锋填侧翼,再加上郭艾伦和方硕等具备持球挡拆、自主决策和得分惩罚能力的年轻人组后卫线的崭新构架。用双塔保留中国队以往的内线传统和高度优势,用新时代洗礼出的外线和动辄三后卫的布阵思路,往这时代小球和外线持球人开发进攻的鼓点上踏。

这是试出来的。

至于从团队到个体。阿联在美国追梦数年,回国后继续在家乡延续广东荣耀;周琦去美国深造逛了一圈;阿不都为金州打了夏季联赛;郭艾伦和方硕这类更偏攻击性后卫的年轻人们阵地战偶有冒失的决策和失误越来越能被教练组和大众理解和包容。他们的追梦未受掣肘,任谁也没再想让他们吃亏受累。再加上如今逐步健全的医疗福利、保障制度、球员高涨的薪水和商业价值,对自己职业生涯更高的自主决策权。

这是前辈们用生涯、血泪,一步一步淌出来的。能在今天看到一支新中国男篮从那六年的低谷里重新站起,我们每个人都该感到庆幸与欣慰。

在阿联渐渐老去的今天,我们无法确认这位支撑男篮走过黑暗年代的队长,会以怎样的竞技状态参加乃至会不会参加下届世界杯。在易建联、周琦、郭艾伦等人俱在的情况下,锋线核心丁彦雨航的遗憾受伤,或许会在多年之后回顾这段历史时,成为中国男篮又一个可以写在这篇文章开头,“君生我未生”似的遗憾。

所幸,我们从未怕过遗憾,而明年,还有奥运会。

在 1994 年我们望着黄金一代惋惜他们没有配得上外线天赋的内线;在 2008 年看着姚明大郅我们替最有统治力的内线组合没能搭上有足够持球能力的外线;在 2019 年的今天,望向郭艾伦、丁彦雨航、周琦和王哲林这些人,我们当然不至于自大到认为他们已经可以比肩胡卫东和姚明,但等这一批人彻底成长起来之后,他们打球的样子,可以勾销我们心中的执念,那也说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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